
九一年的夏天,是我们村几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。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,土地被晒得开了裂,村口那条养活了我们几代人的清河,水位都降下去了一大截。」
「我就是在那样一个午后,遇见了苏月。或者说,是她遇见了我。」
「当她那双雪白的小脚伸进水里,像两条调皮的鱼儿一样搅乱了我的世界时,她问了我一个让我记了一辈子的问题。」
「她说:‘陈阳,你说,是这水里的鱼滑溜,还是我滑溜?’」
「那一刻,我手里的渔网差点掉进水里,我的心,也跟着沉了下去,再也没能浮上来。」
01
那年我二十二岁,刚从南方的电子厂回来。出去闯了三年,没挣到什么大钱,但人见了世面,也攒了点力气和几百块钱的积蓄。爹娘看我老大不小了,就催着我回村,想着给我说门亲事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我们村叫清水村,顾名思义,就是因为村口那条清澈见底的河。河里的鱼多,个头也大。我从小就是摸鱼抓虾的好手。回到村里,没事就喜欢赤着脚去河边,既能凉快凉快,又能给家里添道菜。
展开剩余93%那天午后,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。我实在是热得受不了,就揣着个小渔网,去了河边那片老槐树下。那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,树荫浓密,河水在那一段也格外凉。
我脱了鞋,卷起裤腿,小心翼翼地走进齐腰深的水里。冰凉的河水一下子驱散了暑气,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来。我张开渔网,沉在水底,人就靠在一块大青石上,耐心地等着鱼儿自投罗网。
正当我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时,岸上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。
我抬头一看,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是苏月。
苏月是我们清水村的村花,也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大美人。她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,有点文化,所以给她取了这么个诗情画意的名字。她长得也人如其名,皮肤白得像月光,眼睛大而亮,像两颗黑葡萄,扎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,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,能甩到人心里去。
村里的年轻小伙,没有一个不惦记她的。但这姑娘眼光高,性子也傲,谁都看不上,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样子。
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,是城里才有的时髦款式。她手里拎着一双布鞋,赤着脚丫走在河边的鹅卵石上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不太习惯。
我赶紧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她。在村里,跟这样的大姑娘单独待在一块儿,是很容易招惹闲话的。
可她偏偏就朝我这边走了过来。
她在我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就那么悬在空中,晃啊晃的,晃得我眼晕。
我大气不敢出,心想她坐一会儿就该走了吧。
谁知道,她晃了一会儿,忽然“噗通”一声,把一双脚伸进了水里。
02
雪白的脚丫在清澈的河水里,显得格外晃眼。她还故意用脚搅着水,水花溅到了我的胳膊上,凉飕飕的。
我布下的渔网,算是白费了。鱼儿早就被她吓跑了。
我心里又气又急,还有点说不清的慌乱。我抬起头,想让她别闹了,却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“陈阳,”她开口了,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,“你在摸鱼啊?”
“嗯。”我闷闷地应了一声,把渔网收了回来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都怪我,把你的鱼都吓跑了。”她嘴上说着抱歉,脸上却没有一点歉意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能沉默。
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冷淡,自顾自地用脚丫拍打着水面,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。
“哎,”她忽然又开口了,身子微微前倾,凑近了我一些,一股好闻的皂角香味飘了过来,“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?”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。
她看着水里自己那双不安分的脚,又看了看我,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弧度。
“你说,是这水里的鱼滑溜,还是我滑溜?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当机了。
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有姑娘问我这种问题。这问题太……太大胆了。我一个二十二岁的愣头青,哪里招架得住这个。
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红到了耳根子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没摸过……”
话一出口,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。这叫什么回答!
苏月听了我的话,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她笑得前仰后合,辫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。
“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,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,“陈阳,你是个好人。”
说完,她收回脚,穿上鞋,站起身,像只轻盈的蝴蝶一样,转身就跑了。
只留下我一个人,站在冰凉的河水里,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。
我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她那句话,还有她那银铃般的笑声。
那天下午,我一条鱼也没摸到。
03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成了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。
但我太天真了。
我们村的王大婶,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。那天她恰好去河对岸的菜地里摘菜,把我和苏月在河边的一幕,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苏月“勾引”的闲话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清水村的每一个角落。
版本有好几个。
有的说,我把苏月约到河边,对她动手动脚。
有的说,苏月不要脸,大白天的就脱了衣服下河洗澡,故意勾搭我。
还有的说得更难听,说我们俩早就在河边的草丛里……
我爹气得把饭碗都摔了,指着我的鼻子骂:“你个不成器的东西!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人家苏月是什么人?是村长的准儿媳!你也敢碰?”
我这才知道,原来村长马福贵早就看上了苏月,想让她嫁给自己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马六。马家放出话来,愿意出五百块钱的彩礼。在九一年,五百块钱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,可是一笔巨款。
“爹,不是你们想的那样!”我急得满头大汗,“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!”
“没事?没事你们俩大中午的在河边干啥?没事她会问你那种话?”我娘在一旁抹着眼泪,“儿啊,你可别犯糊涂啊,马家我们可惹不起!”
我百口莫辩,心里憋屈得要命。
我没想到,苏月那天看似玩笑的一句话,会给我们俩带来这么大的麻烦。
正当我在家里焦头烂额的时候,马六带着几个小混混,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。
“陈阳!你给老子滚出来!”马六在院子里叫嚣着,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。
我走出屋子,冷冷地看着他:“马六,你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马六一脸横肉,唾沫星子乱飞,“你他娘的敢碰我的女人,老子今天打断你的腿!”
他说着,举起棍子就朝我砸来。
我眼神一凝,侧身躲过,顺势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“嗷!”马六疼得惨叫一声,木棍掉在了地上。
我在厂里干了三年,每天搬运重物,练出了一身力气。马六这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家伙,根本不是我的对手。
他那几个同伙一看我这么厉害,都吓得不敢上前。
“马六,我再说一遍,我跟苏月是清白的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要是再敢来找麻烦,下一次,我拧断的就是你的脖子。”
我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,是这几年在外面闯荡磨砺出来的。马六被我看得心里发毛,挣脱开我的手,撂下一句“你给我等着”,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。
赶走了马六,我心里的火气却一点没消。
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我得去找苏月,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。
04
我是在村东头的打谷场找到苏月的。
她一个人坐在石碾子上,抱着膝盖,看着远方的天空发呆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,看起来孤单又无助。
我走到她面前,她抬起头,看到是我,眼神有些躲闪。
“对不起,”她先开了口,声音很低,“我没想到会给你惹来这么大的麻烦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我心里的火气还没消,“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?为什么要问我那种话?”
她沉默了,低着头,双手用力地绞着衣角。
“你知不知道,因为你一句话,现在全村人都在戳我的脊梁骨!马六也找上门来了!你满意了?”我的语气很冲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里面蓄满了泪水。
“不然我能怎么办?”她冲我喊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能怎么办!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爹病了,是肺病,要花很多钱治。马家愿意出五百块钱的彩礼,我娘就动心了,非逼着我嫁给马六那个混蛋!”她哭着说,“我不愿意!我死都不愿意!可是我有什么办法?我一个女孩子家,能反抗得了吗?”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你在河边……是故意的?”
她点了点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:“我是故意的。我想把事情闹大,闹得人尽皆知。我想让马六觉得我脏了,不干净了,让他主动退亲。我……我没有别的办法了……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:“陈阳,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你,把你拖下了水。可是在村里,我想来想去,只有你……只有你是个好人,是个靠得住的男人。我是在赌,赌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毁了……”
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
我一直以为,她是个高傲、轻浮的姑娘。却没想到,在那副冰冷的面孔下,藏着这么多的无奈和苦楚。
她不是在“勾引”我,她是在向我“求救”。
而我,却还在为自己的名声跟她发火。
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。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瑟瑟发抖的姑娘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我轻声问。
“我怎么说?”她苦笑道,“跟你说,让你娶我吗?我们非亲非故,你凭什么要帮我?”
是啊,我凭什么要帮她?
就凭她那句“只有你是个好人,是个靠得住的男人”吗?
我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脸,想起了她在河边问我那个问题时,眼神里的那一丝勇敢和决绝。
我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爹的病,要多少钱?”我问。
05
苏月愣了一下,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
“去县医院看了,医生说,要彻底治好,至少……至少要三百块钱。”她说完,又绝望地低下了头。三百块,对他们家来说,是个天文数字。
我沉默了。
我在外面三年,省吃俭用,也就攒下了四百多块钱。这本是我爹娘给我准备的娶媳妇的本钱。
“你先别急,”我看着她,心里已经有了决定,“这事,我帮你。”
“你帮我?”她惊讶地抬起头,“你怎么帮?”
“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马六那边,我来应付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苏月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呆呆地看着我,嘴唇微微颤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。
“回家吧,”我说,“别让你娘担心。”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月在河边娇俏的样子,一会儿是她在打谷场上无助哭泣的样子。
第二天一早,我做了一个让我爹娘都震惊的决定。
我从床底下拿出那个我藏了三年的铁皮盒子,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,一共四百三十二块五毛。
我把三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,对我爹娘说:“爹,娘,这三百块钱,我要给苏月家送去。”
“你疯了!”我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,“那是给你娶媳"我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,“那是给你娶媳妇的钱!你给她送去?你图啥?图她长得好看?还是图她家那个药罐子爹?”
“爹,这不是图不图的事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这是救命的事。苏老师教了我们村里几代人,现在他病了,我们不能见死不救。再说,苏月一个姑娘家,要是真被逼着嫁给马六,那她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“那是她家的事!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我看着我爹,眼神坚定,“全村人都以为我跟她不清不白,我要是这时候袖手旁观,那我就真成了他们嘴里说的孬种了。”
我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
我娘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胳膊,叹了口气,对我说:“儿啊,娘知道你心善。可这钱送出去了,你的亲事咋办?马家那边能善罢甘休吗?”
“亲事以后再说。”我说,“至于马家,他们要是敢乱来,我就去镇上告他们!九十年代了,买卖婚姻是犯法的!”
我说完,不再理会我爹娘的反应,揣着那三百块钱就出了门。
06
我到苏月家的时候,院子里正吵得不可开交。
马六和他爹村长马福贵,带着两个媒人,正坐在堂屋里,逼着苏月她娘点头。
“亲家母,五百块彩礼,我们今天就带来了。你点个头,明天咱们就办喜事!”马福贵一脸得意。
苏月的娘,一个瘦弱又懦弱的女人,正在抹着眼泪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苏月则站在一旁,脸色惨白,死死地咬着嘴唇。
“我不嫁!”苏月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。
“这可由不得你!”马六“嘿嘿”一笑,“你爹的命,可就攥在你手里了!”
就在这时,我走了进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“陈阳?你来干什么?”马福贵皱起了眉头。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苏月她娘面前,把怀里的三百块钱掏出来,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婶儿,”我开口道,“这是三百块钱,你先拿着给苏老师治病。钱算我借给你们的,不用急着还。”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苏月她娘看着桌子上那沓钱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苏月也愣愣地看着我,眼里瞬间噙满了泪水。
马福贵的脸一下子就黑了。
“陈阳,你这是什么意思?搅局是吧?”
“马村长,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我转过身,不卑不亢地看着他,“我只是觉得,苏老师为村里教了一辈子书,现在病了,我们做学生的,理应帮一把。至于亲事,苏月是个大活人,不是东西,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嫁给谁,轮不到任何人来强买强卖。”
“你!”马福贵气得站了起来,指着我,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敢跟我这么说话!”
“我就是村里一个普通的老百姓。”我挺直了腰杆,“但我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强迫别人嫁给你儿子,就是不对!”
“好!好你个陈阳!”马福贵气急败坏,“你以为你拿了三百块钱出来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们,苏月今天必须嫁给我儿子!否则,你们一家就别想在清水村待下去!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苏月她娘吓得浑身发抖。
就在这时,一直躺在里屋咳嗽的苏老师,披着件衣服走了出来。他扶着门框,脸色蜡黄,但眼神却很亮。
“马村长,”他声音虚弱但有力,“我苏文清虽然穷,但还没到卖女儿的地步。陈阳这孩子说得对,我女儿的婚事,得她自己点头。她要是不愿意,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逼她!”
苏老师在村里德高望重,他一发话,马福贵的气焰顿时就弱了下去。
“行!苏老师,这话可是你说的!”马福贵冷笑一声,“我倒要看看,没了我们马家的彩礼,你怎么给你治病!我们走!”
说完,他带着马六和媒人,气冲冲地走了。
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苏老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桌上的钱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孩子,让你受委屈了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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